英珍叹口气道:“他以前在法院任书记官,做做录供、编案工作,有时总务也搭把手,全赖他念私塾那会儿,练就的一手馆阁体。如今整日里赋闲在家里,也没出去找事做,上月有朋友邀他合伙开厂子,家里老太太死活不同意,说有辱门风,她轻商的观念很重。”
话虽这样说,也是给自己涂脂抹粉,家里日子愈发拮据,老太太再顽固、也得屈于现实低下高贵的头颅,轻描淡写反对两句,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不管了。之所以事未成,是要给一笔可观的合伙费,他们没钱,几个大伯觉得这是个圈套,老太太信他们的,想折腾自个折腾去,她一分儿也不肯贴补。
英珍笑了笑:“妹夫位高权重,交结识广,能给他介绍个小事做做,那是再好不过了。”说这话她的脸颊是烫的,有一种让家里女佣垫钱买肉菜的羞耻感。
赵太太面色显得为难,英珍犹感刺目,挽尊道:“帮着留心即可,其实并不着急。”
赵太太这才慢吞吞开口:“阿姐你别怪我不肯相帮,上周李太太多嘴说了两句,我回去就打电话给叔平,想帮姐夫来着,还被叔平骂了一通,姐夫当年那桩案子,闹得中央政府人尽皆知,是出了名、记录在册的......”她顿了顿,总结道:“此事儿难办!”
英珍“哦”了一声,她反觉如释重负,这样互不亏欠也没甚么不好。
两人一时都没有话说,默默听着小银匙划搅咖啡时、无意轻碰到杯边的乒乒声,有些像在敲打叁角铁,奏着一首相见不如怀念曲。
赵太太似想起甚么,道:“我清明时回了一趟苏州祭祖,在墓园碰巧遇到你的哥嫂,他们倒还认得我,等我烧完纸说了一会话。”有些感慨的语气:“你哥哥样子老了许多。”
英珍吃吃笑着:“我记得你那会儿一门心思想嫁给他!手帕荷包香囊可没少送,还背着我给他送过一双鞋垫,绣的是一对戏水鸳鸯。”
赵太太在想她兄妹俩拿着鞋垫取笑她的场景,神情不大高兴。
英珍接着说:“你晓得他当初为何不领你的情么?是嫌你的牙不好,说这样接吻起来,四排牙齿会咯吱咯吱打架,还会咬破嘴唇皮。”
赵太太嘀咕了一句:“老里八早的事体,还讲伊作啥?”终是意难平,嘲讽道:“你那嫂子的牙,也没见多齐整。”
“原是极好的糯米牙儿,后跟着哥哥抽大烟,熏的发黄,烂了两颗拔掉了。”英珍道:“幸亏你没嫁给他!”
赵太太抬手撩了撩耳边落下的散发,岔开话题:“在墓园时,听你哥哥说自你嫁到上海后,就几乎断了联系,家里接二连叁出事儿,他忙的焦头烂额,也无暇顾及你,如今倒是很闲,打算来上海探望你,你们见过了么?”
英珍只是摇头。
赵太太笑道:“你们一定会见面,他说要来探望你时,态度是很坚决的。”又添了一句:“你就知道他有多沧桑了。”语调莫名的轻快。
英珍看向窗外,天边夕阳和彩霞齐飞,光线映射在落地窗玻璃上,赵太太在美娟走后,就换去了她的座位坐,方便面对面的讲话。
就见得一环金黄的光圈像头箍别在两耳上,光溜溜的宽额头,圆眼睛,眉心一颗红痣,倒像一尊普渡众生的观音菩萨。
英珍在心底很不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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