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京的冬天分外冷。深冬中,雾凇沆砀,北风呼啸,从天头还黑着起就能听见簌簌风声。因为裴松照身子弱,这样的天,他必定是被嬷嬷,下人看得严严实实,一步都不许出门的。
也因此,说出去怕是不会有人相信,饶是韩国公的小世子能背出百首咏雪颂梅的名章佳句,却直到十岁上才第一次真正见到雪中红梅。
那年裴松照依旧是翻了年就被母亲送往普觉寺,直要住到开春去。这对他来说其实并没什么区别,无非是换了个地方读书做功课,在寺中还能清静些,免受那些堂兄弟的打扰——裴松照还没学会长大后的好气度,也是会嫌那些咋咋呼呼的同龄男孩们烦的。
他的病具体也说不出什么名字,只是从胎里身子就比别人更弱些,更爱生病感风。从前有个和尚来看过,说裴松照素有佛缘,又命格过洁,容易招引些天星魔煞,合该一生吃斋念佛,断绝六根尘扰,避世遁尘,不遇见外人,方能真正好起来。
这话韩国公夫妇本应该也就是听听,谁家的孩子都是有亲有辈的,又不能像普觉寺中的佛子那样天生佛体,菩萨转世,无牵无挂。可送走了那和尚,裴松照的母亲王安之思来想去,竟真的上了心。于是裴松照退了婚事,在普觉寺中挂了名,辟了一间厢房。小小的孩子拜别母亲,往山中去也。
据王安之所言,从那之后,裴松照的身体确实一年年好起来,这全是“佛缘”的功劳。即便与此同时,裴松照的饮食用药、习武强身都没落下。
普觉寺的梅花满京中有名——这是使人窃窃私语说的。看管的嬷嬷去前头领月历了。每年普觉寺都会由住持僧人写一份偈语,做成月历分发给信众。今年是“无我是我”。嬷嬷未必懂,每年却和别的信众一起排队去求这个,也是求个安心。
于是裴松照独自在房内练字。小孩子,脊背挺得笔直,肩膀绷得一动未动,仿佛窗外雪花漫漫飒飒,都与自己无关。过了一会,他严肃地叫来使人,说口渴,想喝茶。世子自然喝的不是庙里的茶水,使人下去拿给裴松照专用的茶叶,再回来,房里已经空了。
就这样,年幼的裴松照头一回在没人看管的情况下自己出了房门。大氅裹着的小脸通红,不知是冻的,还是心内砰砰跳得。
循着梅香走,果然远远便见了一大片红云如雾,雪意里艳如稠火。裴松照没走过去,而是远远地仰头看着,嘴巴微张,鼻尖积了一块雪。
再往里头走,便是置身漫漫梅色中,一时间脑海里无数诗篇纷至沓来。不知为何,他鼻端传来一股焦糊味道。裴松照皱起眉头,慢慢往那里走——在一棵老梅树后头,竟然盘腿坐着一个人,在生火,烤炉子。
……生火?!裴松照悚然一惊,打量四周,果然只有梅树。于是那人胡乱塞进面前炉膛里的木枝便赫然有答案——
“住手!”
他喝出一声,想也不想。这时候那人才好像听清旁边来了人一样,懒懒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又往炉膛里塞了根树枝。裴松照觉得那烧的不是木头,是自己读过的绣字锦句。
“你谁啊?是齐羲派来的?”她依旧盘腿坐着,不在乎衣服被雪和泥沾湿,双手一袖,又拿出来揭开炉子上的银提壶,看里面的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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