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顶果真铺了厚厚的茅草,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声响。凉风一阵阵吹过来,随风便漾起些干草被阳光烘晒过的味道。两人在屋脊的草堆上抱膝坐着,苏佑看着卓静言的侧脸,皎皎月色如水倾泻,显得她的模样柔和朦胧,带着些微不真实的感觉。
她一手托腮望着月亮,又歪头看看他,唇角一翘:“苏佑——”
苏佑极其专注地看着她,眼里似乎映了她的脸,像两簇小小的蓬勃的火苗。
“喝酒。”卓静言小声道。
他便拎过一坛酒来,拍掉封坛的桑皮纸,自己仰头先喝了一大口。甘冽清甜的梅子酒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,苏佑连眼神也被烧得温软柔和。
她要借酒壮胆,那便由着她好了。
他将酒坛子递过去。卓静言迟疑片刻,伸手接了便几大口猛灌下去,手背在嘴边一擦,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苏佑忙夺过酒坛,一手拍着她的背哭笑不得:“呛着了?”
她好不容易停了咳,泪眼朦胧地抬头看着他,仿佛很委屈:“苏佑……”
“嗯?”
“其实很久以前,我们见过。”
她这么猝不及防地开了头,苏佑抚在她背上的手悄然握紧,极力把语气压得平稳:“你是说,在伦敦?”
“不,”卓静言拿过酒坛子小口小口地喝,又静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道,“是在北京,七年前。”
苏佑怔住了。
七年前,那个时候他正要毕业,刚签了合同准备出演《词话》,一出校门便迈入了演艺圈。而众人都道卓静言已经十年没有回国,怎么会在七年前的北京见过他?
她两颊红晕渐染,一双眼睛水光潋滟的,盈盈望他良久,极轻地叹了口气。
“我在京都待了三年,之后曾经瞒着洛眠和洛然悄悄回了北京一趟,为了祭拜我的母亲。说起来……也许你曾经听过她的名字,毕竟北舞也是她的母校。”
她似乎想起往事,短暂停顿了下,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:“好些年前,‘卓颂妤’三个字,就已经比所谓‘洛家’更值得仰望。”
苏佑心里莫名一沉——卓颂妤当年已经是声名大噪的杰出舞者,“洛家”会是个什么样的存在,卓静言才会将其跟她放到一起来如此比较?
四野的风声虫鸣和成一片,只听卓静言的声音又低又软,像月色一样缓慢,缓慢地浸润过来:“那年,我回来扫墓,在墓园意外遇到了唐伯伯。他早知道我在日本养伤,又听我说是悄悄回国,也就帮我瞒着家里人,连唐尧也不知道。在我返回日本的前一天,他带我去了北舞。他说,我的母亲是从那里走出去的,即使后来因为我的父亲放弃了舞者生涯,她也从没有一天忘记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走上舞台的。唐伯伯与她是早年旧相识,曾经参加过她的毕业典礼,他说那天她的独舞美极了,就像梦一样。所以他特地带我去看毕业典礼的演出,去看看曾经属于我母亲的舞台。”
那一年的毕业典礼……
苏佑的手已不自觉地越捏越紧。卓静言带着几许醉意朝他偎过来,头靠在他肩上,仿佛在呓语:“当时我就在台下,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你跳舞,就像梦一样。”
苏佑胸中又满又涨,有些莫名地发哽,一时说不出话来,只能将脸贴在她柔软的发顶,极温柔地蹭了几蹭,幽幽淡淡的香气弥散开来,忽然间让他有种落泪的冲动。
他几乎以为这就是故事另一面的全部,但卓静言酒醉似的迷糊,又更深地往他怀里挤了挤,以一种似哭似笑的怪异语调低声叫他:“苏佑——”
他心底一片柔软:“嗯,我在。”
只听卓静言含混着说了句什么,他全然没听清,耳朵贴到她唇边,终于听到她反复咕哝的那句话:“タンポポじゃない、雪です(不是蒲公英,是雪)……”
蒲公英,是那支舞的中文名字。
苏佑有些困惑,只感觉到她两条手臂水蛇一样游过来搂住他的脖子,贴在他脸边笑得娇憨而妩媚,暖热气息随着话语呵入耳中:“《Secret》这支曲子,说的不是蒲公英,是雪。十年前的一个晚上,京都岚山的漫天大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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